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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托夫短篇小说集《野性故事》之十八《德尔维

  (请点击上边的蓝色字体,关注“人文巴尔干”微信公众号)   德尔维绍夫家的种苗   告诉你吧,这个疙瘩老早就结上啦。那时我还不满十四岁,没爹没娘。我爹是被塞利霍夫大伯家的母牛顶死的,我妈呢,则死于西班牙流感。是爷爷奶奶把我拉扯大。可是,我奶奶的右手后来不能动弹,家里再没有人操持家务,于是,爷爷就打我的主意,要给我成亲。他压根儿就不问问我的想法。那时候,结婚这种事全由老人们悄悄操办。只有一次,我听到爷爷在跟奶奶商量。   “还小哩!”奶奶说。   “会长结实的!”爷爷说,“只是咱们要多留点神,给他找个姑娘!”   爷爷找的是谁,又是怎么找的,这我没法告诉你。有一天,我放羊回来,在家里碰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,他腰上别着一把剪刀。   “拉马丹,”爷爷唤我说,“我请裁缝给你做条裤子。你是喜欢染色布呢还是灰布?”   爷爷再没有多问一句。订婚,结婚,就只问过这么一句:“你是喜欢染色布呢还是灰布?”   星期三,裁缝来了。星期四,裤子做好了——染色布,有卷边,还配了裤带。星期五,乐手拥进院子,敲响了婚庆大鼓。鼓声喧天,肉锅沸腾,可我仍然不知道新娘是谁。我壮着胆子向奶奶打听。   “山上散户人家的,”奶奶说,“不是咱村人!”   她是谁?啥模样?奶奶没跟我说,我也不敢多问。她是谁?啥模样?——直到晚上,我才知晓。毛拉唱完圣歌,鼓声停了下来,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新娘。在入洞房之前,爷爷把我叫到一旁,对我说:   “你得干那种事,必须干,明天清早要见红!”他说,“如果你是男子汉,就大胆点!要是不行,就用指甲,或者指头,总之要见红。不然,全村人都会笑话你!”说完,他把我推进房间,反锁了门。   我像个木头人,呆呆地坐了半个小时,既不敢吱声,也不敢揭去新娘的头纱。到了后来,她自己扯下盖头,露出脸庞。我原以为,爷爷给我找了个丑媳妇,殊不知眼前这个姑娘呀,长得跟蝴蝶一样漂亮。脸像牛奶白净,眼睛特别迷人。我死死盯着她,她也瞅着我。瞅着瞅着,她卟哧一声笑了起来。   “你怕羞啦?”   “是呀!”   “干吗怕羞?你瞧,你那裤子多宽松!腰带也好看!咱们来玩陀螺,好吗?”还没等我回答,她就抓住我的腰带,把我拽过去,像转陀螺那样把我转了起来……我们玩呀,玩呀,不知不觉中,鸡已叫了头遍。我这时才想起见红,犯起愁来:“天快大亮啦,大伙要来问我见没见红啦,我这脸该往哪儿搁呀?”她发现我神色不对,就问我有什么心事。我对她说:   “见红!”   “我……”她说,“这就给你!”她憋足了劲,脸胀得紫红,鲜血从她鼻孔里流了出来。我不会告诉你,我们把血抹到了什么地方,又是怎么抹的——事情已经过去,都过去啦,我跟西尔维娜成了一对夫妇。她是个姑娘,当然就是女人。一个女人打从小时候起就具有女性的特征。不管是睫毛还是指甲,通通都有女人味,可男人就不一样啦。如果一个男人不长胡子,不用这东西去扎女人的脸,那他就不算一个男人!拿我来说吧,虽然也想女人,可玩起来时,我就不管什么脑袋,什么胡子,只要开心就成。当我和西尔维娜转呀转呀,飞快地旋转的时候,当我们玩耍嬉笑的时候,我的心就收紧了,收紧了,仿佛停止了跳动,被人偷走啦。   告诉你吧,谁也不会有我这种感受!日子过得平平安安——就像俗话说的——一帆风顺。可谁也没有想到,水下会有暗礁,我们的行船会触礁,会被撞得粉碎。西尔维娜通常待在家里,照料奶奶,再煮一锅粥,等我们收工回家。她拾掇这,拾掇那,把我们的旧房呀,打扫得像太阳那样明亮。一根根横梁也露出了笑脸——西尔维娜在梁上挂满了各种鲜花和草药。她每天要把房间里的镜子擦洗三遍,早晨就对着镜子梳头。乍一看,她满头金发!如果换个方向,淡褐色的头发就像在燃烧。要是再换一个角度——点点金光竟在她头上闪耀!她一梳头,我就站在旁边看。看呀,看呀,直到爷爷催我干活。   “哎,拉马丹,你的山羊快饿死啦!”   侍候这些山羊,苦啊!夏天,太阳懒洋洋地悬在头顶,不肯西沉!它根本就不在乎,有个小媳妇在村里等我哩。我真想跳到天上,拿牧羊棍狠狠揍它一顿。还要把它挑到地上,让它不再出来。真能这样,那就没有白天,只有夜晚,我就总能躺在她的身边,或者总能吹她的睫毛。我有一个习惯,也可以说是恶作剧吧,就是每天早晨醒来,都要吹她的睫毛,让一根根睫毛排成队。我向西尔维娜许愿说,我要跟爷爷到菲利贝赶集,为她买一把骨梳,梳她的睫毛,可这个诺言没有兑现。有一天,我跟爷爷去割草,傍晚回家时,发现家里空空荡荡。房子里黑洞洞的,媳妇不见了。奶奶对我们说,是西尔维娜的两个兄弟把她领走了。奶奶当时不肯,他们把奶奶推到一边,拉着西尔维娜就跑。据说,他们还要回来取走西尔维娜的嫁妆。等到大伙赶到时,西尔维娜的兄弟已经把她扶上马,奔向树林。   我没法对你说,我当时咋啦。爷爷看见我操起一把刀,就一把拉住我,对奶奶嚷道:   “快拿绳子来!”   奶奶拿来绳子,爷爷把我捆在柱子上,教训我说:   “别动,你得为我下种!你是我阿桑·德尔维绍夫的孙子,先得传宗接代。这以后,想到哪去都成!”   爷爷骑上骡子,冲出院门,对我奶奶喊道:   “看好他,德尔维绍夫家的种苗,要不然,我就拧下你的脑袋!”   奶奶知道爷爷的脾气,不敢放我。我的心啊,似被一百个水蛭叮着。我像死人一样麻木。如果说还有一线希望,那就是,说不定西尔维娜的兄弟真的还会回来,取走他们的嫁妆。不管怎么说,他们是她的兄弟,不是外人!   怀着这线希望,我一直熬到天明,当时爷爷已经回家。骡子累得满身大汗,而我爷爷呢,他在穿过密林时,全身的衣服都被划破啦。他把我推进房间,反锁了门,然后跟奶奶一起躲进了自家屋子。两间屋子只隔一堵墙,墙中间竖着烟囱。烟囱那地方墙薄,不隔音,我就贴着墙壁偷听。爷爷声音很小,可我还能听懂。   “媳妇没啦!”爷爷说,“她兄弟,那海托夫短篇小说集《野性故事》之十八《德尔维两条狗,知道她还是个处女,就把她给了鲁法特,换了两头公羊。”   “现时咋样?”奶奶问。   “现时,他们把她拖到林子里去啦。”爷爷说,“鬼才晓得他们啥时候回来……就是回来,肚子里装着别人下的种,有啥用?”   “那你咋办呢?”奶奶又问。   “你想知道我咋办吗?”爷爷说,“我要用我的双筒猎枪,把鲁法特全家杀光,就像卡死虱子那样。就得这么干。不过,眼下还不是时候。先得给拉马丹娶媳妇,抱孙子,然后才收拾鲁法特这狗娘养的!”   爷爷只说了这番话。他这番话像是把我塞进了火炉,使我不能动弹。第二天早晨,他才把我从炉灰里拉了出来!他当时领来一个毛拉,要我发誓不上吊,不投河自杀。不吵嘴,不打架……先当一个乖孙子,然后再想办法……   打这以后,我心里就堵得慌。心如针扎。扎进心里的第一根针,是西尔维娜回村了。鲁法特家跟我们是邻居,两家只隔一道篱笆墙。不过,他们回来时,谁也不知道。约莫一个月,西尔维娜没有露面,因为那恶棍咬她,像嚼面团一样,把她的脸糟踏得使她不敢见人。只是在这时候,大伙才知道了她的遭遇。   当西尔维娜第一次到院子里去时,鲁法特就看上了她。他在篱笆墙上挖了一个窟窿,偷偷地看她。他比我大七岁,懒得要命,从不砍柴,也不下地干活,只在他爹的肉铺里帮帮忙。他喜欢喝酒,贫嘴,吹牛。   鲁法特家有两只公羊。两只大胡子公羊的脖子上都挂着大铃铛。铃铛一响,四周都能听见。西尔维娜的兄弟——雷杰普和尤麦尔都是牧羊人,都很贪婪。他们相中了鲁法特家的铃铛和公羊,就同鲁法特讨价还价。他们想要公羊,鲁法特想要他们的妹子。他们知道西尔维娜还没有身孕,就把她给了鲁法特。   我很想见到西尔维娜,可那只野兽把她锁了起来,我毫无办法。有一天,我灵机一动,想出一招:天黑时爬上我家房顶,躲在烟囱后面,透过鲁法特家的窗户观察房中的动静。那窗户小得可怜,不过,只要点上煤油灯,还是看得清楚。虽说不能看见一切,但我仍然看见俩人坐在餐桌边……他们起身……铺床……躺下……鲁法特解下腰带……还有……我看不见她的眼睛,但能看见她那受伤的脑袋。他捧着她的脑袋,用两个大拇指托着她的下巴,野蛮地咬她……   只要灯还亮着,我的心呀,就像蜡烛一样在熔化。这颗心怎能不被熔化呢?只要鲁法特还在作孽,我又怎能不每天晚上都去偷看呢?奶奶发现我躲在烟囱后面,就告诉了爷爷。爷爷阻止她说:   “由他去吧!让他长点见识!多点恨!他要明白,不能从女人的鼻孔里抠血!”   不管爷爷是对是错,我都不会埋怨他,何况他说得对:要恨!当你极度悲痛时,只有恨能帮你,救你。你见过麦秸做的草人吗?它肚子里啥都没有!没有心脏,没有骨头,只靠麦秸撑着。我的麦秸是恨!是恨支撑着我的两腿。我也要鲁法特懂得什么是恨。我满脑子装着恨。不管是在床上,还是在地里,我都想着恨。我朝也思,暮也想,要用斧子劈了他,或是把刀子捅进他的肚皮,让他死不了,活受罪。他的肠子会拖在地上,我就用双脚去踩,用指甲把它掐断。过了一会,我又觉得只用刀子捅,这太便宜了他,还得想个别的法子折磨他——我要把他慢慢勒死,勒他的绳子要紧一阵,松一阵。不过,我又觉得,如果抓住他,我就绝不会放了他,因此,我再次放弃了把他慢慢勒死的念头,开始琢磨新的招数。就这样,我把他整死了三百回,又把他救活了三百回。我脑子发热,数千次地杀他,剥他的皮。我攥紧拳头,牙齿咬得格格作响。最后,支撑草人的麦秸燃父子耽美小说了起来,我浑身发抖,病倒了。   爷爷吓坏啦。不是为我,而是为德尔维绍夫家的种苗。他带着我,到特里格勒去找胖嫂阿伊舍。她让我服用各种草药,还抹上各种软膏给我按摩。只一个星期,我就不再发抖,好啦。不过,爷爷没有领我回村,而是把我留在特里格勒,为吉里-尤麦尔家放羊。他要阿伊舍继续给我服药,想方设法让我长出胡子,否则就不放我回家。爷爷确实如愿以偿:不知是草药灵验呢,还是时间起了作用,没过几个月,我的嘴上和两鬓都长出了胡子……不管怎么着,总之是有了胡子!更让我宽心的是,我还在继续服用一种叫做“日维尼奇”的草药,它会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。就在这时,爷爷接我来啦。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该给你成亲啦。我这手痒痒的,真想揍揍鲁法特这狗娘养的!”   “你可以给我成亲,”我对爷爷说,“还可以活埋我,怎么都成,只是不要动鲁法特——由我亲自收拾他!”   我要爷爷发誓,让我在特里格勒成亲。这回没有儿戏:做了衬衣,万事周全。孩子也生下来啦——不足九个月,只有七个月。看来,这孩子懂得我爷爷的心思,提前两个月来到人间。   有许多年,我都没有hao123小说见过爷爷的笑脸——这回他笑了……可以放心地走了!他真的病啦!在孩子出生的第三天,他躺下啦!爷爷躺在床上,嘴角挂着微笑,右边眉毛抽搐着,把我叫到床前说:   “拉马丹,好孙子,爷爷已经看见,你已为咱德尔维绍夫家传宗接代,我会把这个喜讯捎给你爹。鲁法特呢,就由你收拾吧!”   爷爷说完,合上了眼睛。他给我留下了孩子、媳妇和鲁法特……拉马丹呀,拉马丹,现在就看你一个人,如何挑起这三副担子!三副担子:仇人、孩子、媳妇!你得用麦秸支撑着草人!你要挺起胸膛!要养羊,犁地,吃饭。而你的肝啊,心啊,却还被卖肉的鲁法特任意撕扯着!   起初,我想让孩子多长几天,等断了奶,再把鲁法特的肚皮剖开。后来又想先让孩子学会走路!然而,等到孩子学会了走路,西尔维娜也开始露面了——怀里竟也抱着一个孩子!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,就像早先那样。她戴着面纱,我看不见她的脸,但是,她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打转,窥视着我。   我在草垛上挖了一个窟窿,偷偷地看她。当我躲在草垛后面看她时,鲁法特也透过小窗户监视着她,而我却又受到自己媳妇的监视。还好,我媳妇温顺,不吵不嚷,只是暗地里抹眼泪,沉默不语。   日子过得很单调:耕地,刨土,或是放羊。每天天不黑,我就早早回家。我紧贴着草垛的窟窿,等着偷看西尔维娜。如果能看见西尔维娜, 我心里就踏实,就不觉得累;要是见不到她,我就整夜对鲁法特咬牙切齿——想打死他,勒死他,毒死他,内心很不平静。有好多次,我下决心要把他弄死,但转念一想,监狱里没有可以偷看西尔维娜的小洞,于是就退缩了,把报仇的事情拖下来了……如此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要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,要不是他们都已结婚成家,生儿育女,我根本就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。把我同鲁法特隔开的,是一道橡树枝编成的篱笆墙,这墙已经腐朽,而我们之间的旧账却还没有算清。看来,鲁法特每天伴着冰霜过日子,并不轻松。这个酒鬼总是喝得酩酊大醉。他的快乐时光无可奈何地滑走了——肉铺已经被人夺去,这使他一落千丈。他无以慰藉,只能借酒消愁。烧酒把他彻底毁掉了,他从此卧床不起。女儿已经嫁到外村,只有西尔维娜孤单单一个人同他过日子。大约一个月前,我推倒了腐朽的篱笆墙,像踏入家门一样,走进了西尔维娜的院子。我从院子直奔鲁法特的房间,坐了下来。三个人头一回聚在一起,我和鲁法特四十年来头一回面面相觑,而西尔维娜则夹在我们中间。老实对你说吧,我当时起了孬心,想当着鲁法特的面拥抱西尔维娜,让他看见她倒在我的怀里,就像我先前看见他抱着她一样,可西尔维娜不愿这样做。   “咱们能呆在一起,这就够啦,”她说,“如果他是一只野兽,你可不要学他!”   你现在会问,往后怎么样啦?   往后,事情大体如此:鲁法特总是浑身发冷,而西尔维娜又没有毛驴,只能天天背柴回家,为他烧热火炉。于是,我就替他们砍柴。我赶着毛驴运柴,每天一趟,可总也不够。护林员一再把我叫去,要我写检讨,我就改在晚上行动。漆黑天,砍柴难,还得等护林员睡熟后,沿着山沟把柴拖回家,为我曾经恨过的人效劳!为四十年来使我吃尽苦头的人暖身子!而且,我还没法不干。我不干,西尔维娜就得自己砍柴。放下这档子事不说,有时候,鲁法特要吃饭,你还得去帮忙:他身子沉,需要把他扶起来。对不起,还得替他换床单,倒尿壶。一个瘦弱的女人干不了这些活。谁干呢?——又得我拉马丹去为鲁法特效劳。要是我撂挑子,这些事就全都落在西尔维娜一人肩上。……我听说,村里人都在议论:“你瞧,多好的邻居,多好的人啊!”不过,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思……伙计,我内心深处在翻江倒海!我盼着鲁法特快点死,好娶西尔维娜,可这恶棍命大。就是这么回事。我想跟她在一个被窝里睡觉,就像夫妇那样,不管后果如何……我会撇开妻子、儿子和一大堆孙子去找她,但我和她之间横着鲁法特这具不能动弹、整天躺着的僵尸!时间这东西跑得太快,我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。我觉着,再拖下去,即便我能同她睡在一起,那也不是一对夫妇,而是两个小孩——一对兄妹。有时我想:他遭罪,我们也遭罪,我干吗不给他打开地狱之门,第二年再把这扇门合上呢?用不着把他勒死,也用不着把他溺死:只消冻他两三个晚上,他就准会完蛋。我就是这么想的。但是,每当我要这么干时,一碰上西尔维娜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,我就又饶了鲁法特,起身到林子里为他砍些干柴……   我眼下正在十字路口徘徊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要是你有什么主意,就对我说,否则,就帮我把干柴搬到毛驴背上。我得赶路,因为那个恶棍已被冻得牙齿打颤,正等着我哩。   (叶云梅译)(新华出版社,2002年10月) 返回列表